麻煩與進步

清華大學 代大權

我現在有點麻煩了,一是覺出自己的落伍,教育別人的話自己都不太信了,一是越耒越喜歡年青人的畫,年青人的畫首先是價值觀與我們不再類似,隨之立場也難再苛同,隨之語言也不再重復,最后是審美,審美不再是一統的結果,而多元出更多取向,以往以為的"好"并不是結果,總會有更多"更好"等著進場,年青人進步之快,也總會讓我的認識滯后,當認識不再提供更準確的判斷,這就是麻煩。

比如價值觀,自改革開放四十年耒,社會形態的變化是如此之大,一個主體思想就分離出無數個體主張,每個人都在乎自己的感覺,自已的想法和自已哪怕是亂七八糟的念頭,這怎么可以當成藝術表現的主題呢,我認為了大半輩子的價值觀是社會是大眾,是我從不認識的人決定著我自己的創作主題,我把為別人去思想假裝成自己在思想,而"我"在自己的主題里卻要藏匿要隱形,這在今天青年一代版畫家的意識中恰恰是要顯靈要張揚的,他們的價值觀從自我出發,主張提出問題比解答問題更真實更重要,這就與以往畫家所聲稱的教育或服務的功利性目的大不同。青年一代的畫家不去背負虛妄的皮毛,而更有心于自我的實相,知道比個人更大的是天下,比天下更重要的是自我,比"生也有涯"更積極的,是"學而無涯,表現真實的自我與自在,而不是想像的他人或它在,強調自已的價值而不依附盲從,所以從表述里流露的意識感,從畫面中溢出的價值觀,都明明白白的寫著自我,比如李小彬的青年,周駿雅的湖石,徐中宏的手套等都是基于這一立場,申張自我所在,表現了主觀精神對客觀存在的觀照和加持。藝術不包辦各種問題,而是要對"問題"提出問題,對存在現象生發置疑,這又與我以為的傳道解惑大不同,我們在影響了我們一生的前輩畫面中所感受的信心滿滿,所認同的主體意志,可以統稱為理想的再現,在青年不過是表現的選項之一,比空空蕩蕩的理想更真切的是他們更個性的思辯和研判,如李芳的涼風,蔡運河的英雄,劉勝文的浴火,即是在現實基點上的再尋覓,再出發,同時語言的塑造也因主題的需要而另辟別裁,生動是語言的生命,主題思考的生動,表現欲望的生動,年青銳猛的生動,都讓版畫語言不再為變化而變化,為嘩眾而變化,而只為塑造更個性的語境而變化,為構建更獨到的視覺而變化,因而今天所見者,以往不曾有。

人的進步推動了事的發展,版畫的進步都在年青,都在創造。

年青的版畫從價值觀,從立場,以及藝術語言的換代與更新,讓更新穎更豐潤的審美體驗也呼之欲出,比如劉福的城鎮,徐增英的地鐵雖然取材于現實生活,語言卻別出心裁的描繪了現實生活的生命體征,講述著城市在時間與空間中的成長,驗證著萬物皆有靈的哲理,人的生命與物的生命一旦平等共在,天人合一的境界才不再飄渺無尋,不再止于理想。

如果藝術家的想像可以不著邊際,語言的表現空間也可以大到虛無,比如張曉東的一天,比如左維的寂空山,這樣的畫面常常在我們的夢境中似曾相識,而現實生活的繁雜庸常又阻斷了夢境中所有的想像,年青的畫家所以堅持想像,只為了超超現實而為自已的理想爭一息生存的可能,尤其在左維的寂空山前,這種抽象的可能終于衍化成具像的語境,畫面的前景中兒頭蓋臉的那主兒雖然有點慘人,卻又撩人,你不由自主的想撩開衣袍(如果不是床單被罩)去一探究竟,而坐實了中景的那怪涎的三角形,也只有畫家認定它即是山,而我卻看著林林總總的尖刺不敢確定,山要多精靈多古怪,才能長成這樣魔性的個體啊,畫面的語言幾乎是各種灰的較量和比拼,在黑與白,死與生的壓力下,灰的層次便是命的質量,灰活的越超常,命就越生動,沒有生與死的逼仄,就沒有灰的努力,圓刀與角刀不厭其煩的敲戳著木板,大點和小點的節奏鋪排開陣式,層層疊疊的節奏一旦一統成意志,畫面的旋律也油然而生,在人、山和遠空中迴蕩,在畫面與觀者間碰撞,在此心彼意的交互作用下完成了媾動,至于畫家與觀者在媾動中都獲得了什么,那就難與外人道了,可以是人生無常的輕嘆,也可以是禪心自在的暗諭,但實際建構于這一問題之上的又一個更深刻的問題被畫家居心叵測的引申出耒,即雙方得到的本應是靈魂的現觀,本應是思緒的飄渺,本應是會心的一笑,《大日經疏》中曾說"可見可現之法,即為有相,凡有相者,皆是虛妄","有相"對應"無相",虛妄對應現前,明了現前,觀此現境,才成苦、集、滅、道之四諦,才成圣諦現觀與實相,宇宙萬物的真實相狀或本耒存在,與真如、涅槃、性空、法性、無相、真性等概念的含義同一,真實現狀不可言說,不可思議,所以畫題中的寂與空不在山而在心,從有形的"始覺"到內心的"本覺","心實山空"正是對問題的再提問。

不懂的永遠不懂,懂了的僅此一笑?;氐絻r值觀上,我似乎覺得大而空的價值觀既然有它的歷史地位,李小彬,周駿雅,徐中宏的自我意識,李芳,蔡遠河,劉勝文的思辯意識,劉福,徐增英的現實意識,張曉東,左維的虛玄意識,在今天多元文化的語境中便都有自已的存在價值,探索與思考也都有了現實意義。

價值觀的差異是越耒越明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美術的教化功能在新的時代與新青年中應和者不多,隱身于教化語境中的非審美的企圖,也不斷如魚剌骨渣被挑撿出耒,社會的進步恰如實證哲學家杜威所說"我們不是從經驗中學習,我們是從對經驗的反省中學習",我們這些所謂前輩沒整明白的,正好成為青年進階的踏石。

所謂活到老,學到老,就是老年與青年畫家在認同藝術當隨時代的共識中,將滯后于發展的認識與理念拎出剔除,且不說現如今明里暗里都已是年青人的時代,即便是我曾經年青的時代,許多陳腐的教條也曾橫亙于前,讓我在創作中無措手足,好在我曾經熟稔愜意的時代漸行漸遠,正模糊成歷史的背影,清代趙翼論詩時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心態開闊舒展,我的喜歡就有了正能量的成份和進步的傾向,而麻煩在于更新,要不斷否定、肯定、再否定,才能對實踐與經驗做出相對客觀的判斷,對過去與現在做出相對正確的取舍,在好與更好之間找到自已應在的位置,這當然是件頗麻煩的事,但芳菲次第常相續,不為傷春眉黛促,麻煩也要跟上,也得進步。

麻煩與進步

①《寂空山3》左維

麻煩與進步

②《英雄-艦》蔡遠河

麻煩與進步

③《城鎮節奏系列之二》劉福

麻煩與進步

④《夏有涼風》李芳

麻煩與進步

⑤《時間的影子》李小彬

麻煩與進步

⑥《浴火影跡》劉勝文

麻煩與進步

⑦《上海地下鐵初駛》

麻煩與進步

⑧《手套-使命》徐中宏

麻煩與進步

⑨《有一天-似曾相識》張曉東

麻煩與進步

⑩《山不在高》周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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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19年11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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